序:草根兒說草根兒
《黃河雜志》主編 黃風(fēng)
幾個月前吧,周末與朋友們小聚,一個朋友突然對我說,你的頭發(fā)咋白成這了?滿臉惑惑的,似乎我還遠(yuǎn)不到白的時候,頭發(fā)該如丹麥草,薅一把嫩汁兒嫩汁兒的。朋友無疑是關(guān)心我,但我并不在意,說也該白了吧?都四舍五入的人了,還能顏丹鬢綠?因為像這樣的話,我已聽過不止一次。
可也作怪,席間去洗手間,從不在意鏡子的我,那天在意起來,對著鏡子泡了半晌。明明知道自己早生華發(fā),卻好像第一次發(fā)現(xiàn),感嘆歲月不饒人,腿肚子一轉(zhuǎn)筋兒,半生就溜走了。回到家中,一把毛草便在心中生出,婆婆媽媽的,竟想了許多的人和事。有的越想越近,有的卻越想越遠(yuǎn),像卡西尼飛離地球。
在我越想越近的人事當(dāng)中,有一個便是茂斌兄。與茂斌兄的交往彈性很大,說長也長說短也短,長在二十多前就認(rèn)識了,但是認(rèn)識后再無聯(lián)系。短在五六年前,經(jīng)朋友楊遙通串,兩個人才又重敘舊情。起因是他文緣未了,墨根兒沒斷,談起文來非常癡情。若問他對壩壩的圪梁梁上站著個誰,絕對回答你,那是他要命的二小妹妹。后來我們攜手合作,完成了長篇紀(jì)實《黃河岸邊的歌王》,茂斌兄跑前跑后沒少付出心血。
《黃河岸邊的歌王》加深了我們友誼,聆聽著十幾位老人的歌聲,一條大河流淌在彼此之間,同時也讓我更加了解了他,像壇窖藏了多年的土酒,舌根兒免不了澀辣,但是越品越耐味兒。他生于晉西北五寨,滿口五寨人的腔調(diào),一副五寨人壯實的腰板兒。五寨緊鄰保德和河曲,雖比這兩個縣土地肥沃一些,但也一樣飽受“男人走口外,女人挖野菜”的蒼涼。愈蒼涼愈追求人丁興旺,興旺的人丁是農(nóng)民最起碼的資本,否則在那片土地上難以生存。于是他的父母很勤勞,在一席老土炕上刀耕火種,收獲了他兄弟姊妹十個,差兩個就夠一個班了。盡管日子很苦焦,背負(fù)蒼天,面朝黃土,養(yǎng)活他們實在費力,但兩個老人家先天頑強的基因,再加上勞燕一般的哺育,使他們倍兒棒地成長起來。每當(dāng)逢年過節(jié),帶他們走親戚的時候,就像背了一口袋西瓜,倒出來個個虎頭虎腦。用手叭叭一拍,準(zhǔn)能贏得贊許,好品種好品種,徐家后繼有人。
但品種再好也是草根兒出生,像胎記一樣烙下了,不管日后如何蹦■,也只能叫“農(nóng)二代”。如果其他“二代”算哈喇子,“農(nóng)二代”就是清鼻涕。雖說都是“七竅”流出的,但也是有區(qū)別的,“農(nóng)二代”絕不敢說“我爸是李剛”。清鼻涕出生的人,一般都有非清鼻涕的夢想,夢想擺脫讓他飽嘗苦頭的土地,成不了一棵紅豆杉,也要成為一棵呼啦啦的白楊樹。于是他奔啊奔的,像匹小兒馬,一口氣從小學(xué)奔到大學(xué),又一溜煙兒從小山村奔到城里,年過知命后,還戴上一頂半新不舊的官帽。在中國的傳統(tǒng)語境和現(xiàn)實下,做官是吃皇糧人的宿命,一旦皇糧沾嘴就身不由己,官場和社會左右著你。哪怕是郎前白發(fā)的一個小吏,在世俗眼里也有份兒,否則皇糧你就白吃了,拿白眼球吊你。瞧瞧人家蟒袍玉帶,你咋連件馬褂也沒混上?
茂斌兄顯然沒有白吃,但他吃得敬畏,沒忘記頭上三尺有天呢,知道皇糧中有幾粒米幾顆砂子。無論這個世界多么燈紅酒綠,也不管文學(xué)處境怎么糟糕,文學(xué)骨子里仍是高貴的神圣的,它所珍存和喚醒的是人與社會的良知,一個對文學(xué)真愛而又到老不變的人,一定是個人性尚存凈土的人。茂斌兄就是這樣的一個人,不能說他身上沒有官氣,成天出入“廟堂之高”,肯定要受香火熏陶,他沒有那么高大上,但他胸中的泥土沒有流失,老根兒依舊深接地氣。
從與我合作《黃河岸邊的歌王》開始,茂斌兄的創(chuàng)作一發(fā)不可收拾,一年多時間就寫下近三十萬字,出版了他的第一本散文集《山道彎彎》。從創(chuàng)作上也能看出,他的草根兒本色未丟,為不受案牘之勞影響,每天幾乎是聞雞起舞,在鍵盤上敲來敲去,一直敲打到八點鐘上班。書名叫《山道彎彎》,內(nèi)容更是“山道彎彎”,從耍尿泥一直蜿蜒至情竇初開,一路上經(jīng)受的甘苦樣樣俱全。走過彎彎山道,后來他的腳下,就成柏油馬路了。給我印象最深的是,他背著一捆捆笤帚去上學(xué),用笤帚支付了學(xué)費,靠笤帚完成了學(xué)業(yè)。那吃苦耐勞的笤帚,讓他頗有一種堅忍不拔的“山漢氣”,眼中看到的總是豐收在望的田野,直到現(xiàn)在還鼓舞著他,一條腿盡管做過手術(shù),走起來仍吭哧吭哧的,卻能把彎彎的山道■成直線。
從前兩年開始吧,他又天天聞雞起舞,連節(jié)假日都搭進(jìn)去了,寫下一系列的作品,總題叫《徐萬族人》。從書名到內(nèi)文底氣十足,像一個背負(fù)行囊的“驢哥”,行走在晉西北的蒼茫之中,穿越四百年的風(fēng)風(fēng)雨雨,看一個村莊的日出日落,看一個家族的生息繁衍。比起《山道彎彎》來,老實說,格局和氣象大多了,無疑也深厚多了。僅就歲月而言,前者只是他人生的一個階段,滿打滿算也就十幾二十年,后者卻是漫長的四百年啊,假如時間能堆起來的話,可謂一座山連著一座山。
那個背負(fù)行囊,行走在山中的“驢哥”,自然是茂斌兄了。若把話說得輕松一點兒,他是在山中尋找“葡萄”,同時也是在摘“葡萄”吃。這個“葡萄”是由他的家族嫁接的,果汁兒中充滿苦澀酸甜。讓我不禁想起老錢的一段話,他說這天下只有兩種人,譬如一串兒葡萄到手,一種人挑最好的先吃,另一種人把最好的留在最后。照例第一種人應(yīng)該樂觀,因為他每吃一顆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好的。第二種人應(yīng)該悲觀,因為他每吃一顆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壞的。不過事實上適得其反,緣故是第二種人有希望,第一種人只有回憶。
茂斌兄無疑是第二種人了,從小因窮困養(yǎng)成的草根兒德行,決定了他把最好的“葡萄”留在最后,到了晚年“老夫聊發(fā)少年狂”,才有滋有味兒地去“吃”。就像他小時候吃母親的荷包蛋面一樣,總是先把碗里的面吃光了,才直瞪瞪地盯著那顆荷包蛋,用筷頭撥拉來撥拉去,舍不得吃又不能不吃,然后去慢慢品嘗。一小口一小口,像嚇著了似的。至于他吃“葡萄”的“希望”所在,其實是一個古老話題的山寨版,他的家族從哪里來,他的家族又要到哪里去?尋找家族的來龍去脈,也是在尋找他自己的前世今生,有尋找就有希望,為他,也為他的子孫后代,當(dāng)然還有其他的族人。像穿越高山峽谷的大河,唯有源頭清晰清澈才會不竭,才能滔滔不息。
徐茂斌老兄,我說的對嗎?